
當帳篷完全架設好的時候,這片三十多年前被命運改寫的土地,忽然換上了不一樣的面貌。
地平線廣大的成龍溼地,在理應強風吹拂的十一月卻仍艷陽高照,我臉上與胸頸的曬痕足以證明天公作美;而風和日麗拉開了序曲,迎接著十年一刻的轉變來到。我有幸獲邀身為市集攤主之一,不只是感謝藝術季中受人點滴,二來是我好奇,要在這裡舉辦一場市集,會是什麼樣的樣貌。
日上三竿,人潮開始出現,不論是透過社群媒體得知市集資訊,或是原本就到此地遊覽的旅人,陸續湧入這五十公尺見方不到的場地,我所負責的帳篷提供的塔羅占卜與魔法油服務,都持續吸引了想要了解與詢問的人潮,並不時搭配了音響傳出的音樂聲、歌唱聲、說故事聲、以及熱切的廣播聲。
接連兩日,熱鬧如一場盛宴。


而事情總是在事後沉澱之時,許多的想法湧上心頭。
回到熟悉的城市之後,我前往大賣場採買食物,因為踏入的時間接近關門,許多生鮮產品已經下架,但過去我猜測這些生鮮產品下架後只是冰起來隔日繼續販售,直到我靠近過磅區,看到整箱混雜的生鮮蔬果裝在一起,無心地問:
『這蘑菇好漂亮,怎麼會和奇異果與水蓮菜放在一起?』
店家告訴我這些要丟棄成為廚餘。
我感到有點詫異。
轉身繞到海鮮區,看到一櫃冷凍文蛤,上頭特別標明[雲林口湖鮮撈],這才想起我曾在這個櫃內挑過一包,但可能是下意識地拒絕承認這是我在口湖成龍村吃到的文蛤:那次買回去煮湯的結果,沒有鮮甜,沒有肥碩,連吐沙都吐不完,甚至有好幾顆滾水後仍悶不吭聲不開殼:我驚訝於原來我所熟知的量販市集內有這麼多沒注意到的事物,不只是過量的剩食問題,還有食物在產地外販售的同時,是否無法呈現出產地該有的美味:若我是從未到口湖成龍村,嘗到過產地鮮撈的文蛤,我可能會在吃了量販店的文蛤後,對所謂[文蛤產地]嗤之以鼻,並懷疑這文蛤憑什麼賣這樣的價格。
直到這場市集,也是這場市集,讓我想起成龍村的市集,如此和我在歐洲看到的市集相似。
曾有幸在歐洲走跳,四處占卜四處旅行,偶爾碰到機會,就會到不同的市集參觀,數量雖不多,但我仍驚訝於在各傳統市集上看似簡單的攤位,蘊藏有這麼多新鮮與不同的商品種類,除了特殊的聖誕市集之外,日常生活的固定市集則如此熟悉:蔬菜水果、麵包與烘焙、花草植物與茶葉、海鮮與肉品、蜂蜜或手工製品,蠟燭肥皂與精油,香氛或保養品,有時甚至有自家設計縫紉的衣物還有藝術雕刻或陶藝;也是在成龍村市集結束後,我頂著忽然降溫的強風騎車離開的同時,突然想到那時在歐洲,也是類似的溫度,而倏地一切曾在歐洲市集上看到過的商品,像一陣浪湧入腦海裡,與這裡產生共鳴。
歐洲的市集有小有大,規模大者有瓦倫西亞中央市集或愛爾蘭科克的英國市場,中小型則有巴塞隆納的聖約瑟,或佛羅倫斯的中央市場(雖然外頭超級多皮件攤位),甚至在愛爾蘭的西南部,各有精巧可愛,甚至小於這次成龍村的規模,攤主們看似也很隨興,這個月的水果比較多就常出來,蔬果收成少了就休息一個禮拜;可這些市集的攤主都各自認識,並各自以自己生產的產品為豪,而且永遠樂於分享,並解釋食物的來由與他們的專業,有別於量販店抹去了食物生產者與背後的故事,更多的是能讓你與生產者互相理解與共鳴的機會;而且你不會在這裡看到隨處可見的簡單食物,即便是買一盒鷹嘴豆泥,攤主會開心地跟你說:『這次的蒜頭與羅勒比例很完美,因為陽光正好,橄欖油又新鮮。』。
毫無道理可言。
而我很喜歡這種感覺。
畢竟,市集自古至今,就一直在串聯不同的人事物;
而我認為成龍村的市集,已經被應許了一個好的開始。

